10月10日深夜,我與環繞地球的數十萬樂迷做著同一件事: 守在電腦前,屏息下載著In Rainbows。
短短數分鐘的等待竟被求之若渴的急切之心無限擴大,一如世紀遞移般苦長。終於,傳輸結束,灌入iPod,戴上耳機,雙眼閉起。開場曲15 Step的電氣節拍遠颺而來,我心想,Radiohead該不會依循著Hail To The Thief的舊路?隨著曲勢延展,冷凝吉他與濃稠貝斯分頭而至,Thom Yorke的嗓音猶疑依舊,毫不費力地勾引著聽者之耳。這一切,既熟悉又陌生,似替In Rainbows定了調。然而,開頭這兩分鐘,雖堪稱精彩,離卓越之境卻仍有距離,不足撫慰四年來的漫長煎熬。
當我思緒流轉,歌曲行至兩分十三秒。此時雙耳間隙,傳來孩童嬉戲之聲。這道平凡無奇的歡愉音效,竟成了於我而言,整張In Rainbows最具決定性之片刻。它不只昭示了王牌製作人Nigel Godrich精雕細琢的作工,更重要的,我們終能於Radiohead第七張作品中,聽見完全放鬆,享受自我的他們。製作過程如此久長,並非為了拋光與上色,而是讓音樂自然而來,而非汲汲營營地尋找下一道不知在哪兒的靈感。
安定、安心與自在,將自身放逐於音樂海洋,而非坐困淺灘。In Rainbows除了在時間長度上,較上張專輯Hail To The Thief少了近一刻鐘,能將華麗音符濃縮於更精彩的轉瞬,於音樂性格上竟也南轅北轍,端坐兩極。Hail To The Thief裡的Radiohead,是如此急切焦躁,不時帶著憤怒。他們太想證明些什麼(即便已無事供他們證明),濃濃的不安全感讓人心疼。In Rainbows雖不是概念式專輯,然每首歌卻各有其生命,曲序銜接之圓滿,造就了逼近完美的高低鋪陳典範。細聽這十曲,皆有可觀之處,皆有搶耳之點。In Rainbows之無懈可擊,幾無弱點可供擊潰,這只有樂手將壓力與企盼完全拋諸於腦後,進入無我之境,才譜寫的出。
換言之,即非他們所願,Radiohead在Hail To The Thief成了樂迷期望的樣子。好在,他們在In Rainbows再度做回了自己,成為Radiohead心中的Radiohead。
若不是徹底卸去了心防,Thom Yorke的聲音不可能全然鬆綁,他的詞句不可能簡潔至此。也因簡化了文字意念,聽者更易將心神全力投注於精細旋律,而這諸多皆是十年以來,Radiohead所曾寫出的最美調子。雖這十首歌皆於過往現場曝了光,專輯中最銷魂一曲Nude,更早自OK Computer時期便已成局,然In Rainbows的錄音室版本無疑更加洗鍊與溫潤。細微的電子碎拍雖仍暗伏四處,成長空間卻被壓縮至最小,這也讓Phil Selway穩若磐石的四四拍鼓擊再度拉回聚光燈之下,配合著Colin Greenwood不刻意彰顯卻如黝黑船錨的鐵石貝斯線。這滴水不透的節奏組,讓Radiohead自電音宇宙抽身,再度君臨搖滾星球。
Johnny Greenwood於The Bends時期的大片吉他刷彈雖不復見,In Rainbows對吉他聲響的調校卻是恰到好處。那些更幽微、位置更居於後的電吉他樂句,不只扮演了神來一筆的功效,實替整張專輯細細鋪上了微幅揚升,卻也並存著壓抑與釋放的情感重量。Radiohead生涯少見的弦樂編制更成了In Rainbows的串場骨架,自第五曲All I Need以降,幾乎每一首歌均見蹤跡。佐以少量留白的鋼琴,In Rainbows不論快節奏的強勢之曲,或黯然小調,皆使全作於播畢之際仍餘韻繞樑。不過短短四十分鐘,毫無浪費之分秒,而盤旋動人的後座力此刻才正要襲來。
雖說In Rainbows若接於Kid A與Amnesiac之後,無疑成就了更完滿的三部曲,然自2003年苦等之今,這些每回聆聽皆有嶄新體悟的強悍樂音,依舊是沒有任何樂隊足能複製的經典聲響。它飽含的情緒養分可比The Bends,企圖心直追OK Computer,而那股神傷之氣又得Kid A神髓。或如收尾曲Videotape所述:「You are my center when I spin away.」這看似飄逸至遠方,實為昂立於支點的In Rainbows,雖非Radiohead生涯最絕倫之作。
然環顧千禧年至今,能與之匹敵者竟也幾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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